在“湖北考古肇始地”屈家岭 持续解码五千年前长江中游农耕文明
【开栏的话】
大江奔涌,文脉绵延。为进一步加强长江文明溯源研究和传播展示,湖北文物推出常设栏目“长江文明・大家谈”。栏目立足荆楚百万年深厚积淀,对话考古专家,探寻人类起源、古国崛起、青铜冶铸、楚地风华等,系统梳理、全方位展现长江文明溯源研究和传播展示最新成果。

在大洪山南麓向江汉平原过渡地带,屈家岭遗址坐落于此。作为屈家岭文化的发现与命名地,遗址保存油子岭文化—屈家岭文化—石家河文化连续地层序列,是湖北考古肇始地。

屈家岭遗址航拍
七十余载接续发掘,一代代考古人俯身江汉黄土,层层揭开距今5900至4200年的史前面纱。考古发掘项目负责人、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陶洋坦言,从最初858平方米的发掘,到如今探明284万平方米宏大聚落,依托史前水利系统、高等级建筑、丰富的植物遗存与成套陶器等,多学科团队持续解码,五千多年前屈家岭先民的生产生活图景正逐步清晰。

1954年,石龙过江水库工程建设过程中,渠道沿线大量史前陶片露头,湖北省博物馆王劲发现这处重要遗址。1955至1957年,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张云鹏带队开展前两次考古发掘,发掘面积合计858平方米,拉开湖北科学考古发掘的大幕。1965年《京山屈家岭》正式出版,这也是湖北第一部考古报告,“屈家岭文化”由此正式定名。
1989年,基建施工再次发现史前遗存,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(现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)林邦存带队开展第三次发掘,清理13座土坑竖穴墓葬以及灰坑、红烧土遗迹。墓葬出土成套磨光黑陶,确认油子岭文化是屈家岭文化的直接源头,将遗址文化链条上溯至距今5900年前后,填补了区域文化发展的关键缺环。

屈家岭遗址位置图
2015年,为推进屈家岭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,落实“考古先行”建设理念,屈家岭遗址开启持续至今的第四次考古发掘。伴随着大范围勘探调查,遗址的整体面貌被重新认知:屈家岭文化阶段聚落总面积达284万平方米;而更早的油子岭文化中晚期,这里形成一处面积105万平方米的大型中心聚落,是长江中游同时期规模最大的聚落之一。
本次发掘收获三项突破性成果:第一,厘清油子岭阶段屈家岭作为长江中游区域中心聚落的地位;第二,在遗址外围发现郑畈、熊家岭两处史前水利系统。熊家岭水利系统由坝体、蓄水区、灌溉区和溢洪道构成,坝体分早晚两期,早期坝距今5100至4900年,为我国迄今发现最早且明确的史前水利设施。坝体堆积中可见禾本科根茎,存在“草裹泥”痕迹,是先民修筑堤坝的原始加筋工艺;第三,在遗址南部台地揭露出高等级礼制建筑F38房址。

熊家岭水利系统示意
F38平面呈东北至西南向曲尺状,总面积约510平方米,主体面积约340平方米,外围廊道遗存约170平方米,建造于人工堆筑的纯净黄土高台之上,由70余座磉墩构成土木结构大型建筑。营建工序复杂考究:首先挖除地表软弱土层,堆筑、夯实黄土高台;再定位磉墩点位,向下挖坑并烧烤坑壁使之硬化;以红烧土混合黏土、零星焚烧猪骨分层夯填坑体,表层抹黄泥再次烧烤形成硬质面层,之后立柱构建木构房屋。磉墩体量不一,最大磉墩长约3.3米、宽约1.7米。这是目前国内发现年代最早的磉墩实例,填补中国建筑史空白,为中国史前高台木构建筑技术起源提供关键实证。

郑畈水坝剖面清理情况
陶洋介绍,以往考古工作更多聚焦城垣类遗存,本次发掘把视野投向遗址外围,史前水利系统的发现,让屈家岭遗址在中国考古学史中的重要地位得以全面回归。“能够调动人力修建大型公共水利工程,意味着五千多年前屈家岭已经具备成熟的社会组织动员能力,是社会复杂化、文明化进程的重要信号。”陶洋说。

发掘工作照(右为陶洋)

屈家岭的植物考古成果,刷新了学界对长江中游新石器时代农业模式的认知。上世纪50年代,就在红烧土堆积中发现大量炭化稻壳与炭化稻米,标本交由中国农业科学院教授丁颖鉴定,确认为人工栽培粳稻。这一发现在当时掀起全国农业起源研究热潮,推动国内学界广泛关注五谷起源。
第四次考古发掘系统开展了浮选取样,在遗址出土距今5600至5300年的炭化粟(小米)遗存,共33粒,这是长江中游经过测年确认最早的小米实物。传统认知中,水稻主产长江、粟类主产北方黄河流域,屈家岭的考古实证说明,这里已形成以稻作为主、兼种粟类的混合农业经济。

屈家岭遗址出土炭化粟
陶洋认为,稻粟并举并非简单农作物叠加,更是先民应对气候风险的生存策略。一旦遭遇极端干旱,水稻容易绝收,耐旱的粟类可以保障粮食供给,守护整个族群生存繁衍。除水稻、粟之外,遗址还出土豆科、莲藕、栎属等植物遗存,先民植食来源丰富多样,侧面印证当时社会复杂程度已经达到较高水平。
屈家岭遗址博物馆内,一件件出土陶器,是农耕生活的物化见证。田字纹陶球器身刻画阡陌交错的田字纹样,纹饰来源于当时稻田遍布的现实景观;遗址出土大量空心、实心陶球,部分内置弹丸摇晃可发声,学界推测为史前儿童响器、玩具,搭配出土的陶鼎、陶罐,让我们窥见五千多年先民鲜活的日常生活。

屈家岭文化H304出土陶器
陶器的演变,同样映照出屈家岭手工业的发展高度。油子岭文化晚期的磨光黑陶带盖鼎,代表当时高超制陶水平,采用快轮制陶,器表打磨光亮近似漆器。发展到屈家岭文化阶段,蛋壳彩陶横空出世,器壁最薄仅0.5毫米,依靠快轮离心力拉坯成型。残留物分析显示蛋壳彩陶杯内壁检出淀粉粒,推测多用作酒具。大量彩陶纺轮饰同心圆、涡旋纹,纹样取材水流等自然景象,反映丝麻纺织已成为重要生产活动。

屈家岭文化彩陶纺轮

屈家岭遗址,是湖北考古肇始地,也被学界认为是实证长江中游文明起源的核心大遗址。
从史前文化版图来看,屈家岭文化辐射范围广阔:北抵河南腹地,西达峡江地区,南至洞庭湖平原,东延伸至安徽一带,构建起长江中游庞大的史前文化共同体,深度参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进程。
遗址完整保存油子岭文化—屈家岭文化—石家河文化连续发展序列,近两千年不曾中断的文化堆积,串联起江汉平原从中心聚落到古国文明完整演进链条。大型水利公共工程、高等级礼制建筑、成熟的稻粟混合农业、工艺高超的制陶手工业,共同勾勒出长江中游早期社会复杂化的完整图景。

屈家岭国家考古遗址公园(应文 摄)
七十余载光阴流转,从张云鹏先生的第一铲发掘,到如今屈家岭遗址联合考古队持续耕耘,屈家岭的考古故事仍在书写。陶洋表示,依托屈家岭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成果,考古、保护、研究、展示协同并进,公众如今可走进屈家岭遗址博物馆与考古现场,近距离读懂五千年前长江中游先民的生存智慧,感受长江在中华文明起源当中无可替代的分量。
(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)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