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地美食多 鄂菜源流长——从考古发现谈湖北饮食渊源

发布时间:2025-12-31

作者:王劲、林邦存。

原刊《中国烹饪》1986年第5期


  湖北境内早期人类的饮食生活,据考古资料,可以上溯至七八十万年以前,当时活动于鄂西北山地一带的“郧阳人”—郧西猿人和郧县猿人,已充分利用当地优越的自然环境和丰富的物产资源,通过采集和渔猎,过着“食草木之实、鸟兽之肉”的原始生活。到了古人阶段的“长阳人”时期,湖北先民已掌握了较丰富的用火经验,懂得“以炮以燔”来获得简单的熟食了。


  陶器的产生,是新石器时代人类的重要发明,它与石器工具的磨制改革及农、牧业的产生都是新石器时代到来的重要标志。人类这些发明和创造,进一步完善了前人的饮食生活,在人类饮食史上,具有重大的意义和深刻的影响。当时,在湖北各地的先民已普遍烧制各种日用陶器。他们以夹砂陶器作炊具,因为它耐烧,不易被火烧裂,而又有传热的优点。在枝江关庙山、宜都红花套等大溪文化遗址中就出土有夹砂陶釜、陶鼎、陶甑和陶器盖等炊具。甑和器盖的出现,说明利用沸水升发的蒸汽来蒸煮食物的炊事技术已有重要改进。新石器时代晚期,在京山屈家岭和天门石家河等许多遗址出土的大型陶锅,更是长江中游


  原始居民独创的进步炊具。其造型、作用都与现代大铁锅相似,屈家岭遗址出土的一件陶锅,口径87.61厘米,高34.4厘米,容量达6250立方厘米(图1)。经试验,可做供五十人食用的大米饭,足够当时一个氏族的集体成员饱餐一顿。


图1 屈家岭遗址出土陶锅


  屈家岭遗址还出土很多动物骨骼,其中已鉴别出的有鹿和猪、狗等家畜,并有鸡、羊、鸟等陶塑小动物。石家河遗址中的陶塑小动物几乎是一个品种繁多的动物群:有牛、羊、猪、鸡、狗等家禽、家畜,还有象、豹、猴、鸟以及鱼、龟等野生动物形象,这批艺术形象,无疑是当时人们渔猎和驯养的动物群的缩影,也是那一时期人类饮食生活除稻米、蔬菜、瓜果之外还有来源广泛的各种肉类食品的具体写照。而遗址中同时出土的各式鼎、釜、甑、锅,则是湖北先民蒸煮饭食,煨、熬、焖、炖各种肉羹、菜肴不可缺少的主要炊具。


  在湖北原始社会晚期的古文化遗址里,还出土有谷物和其他食品的加工器具,常见的有石杵、石臼和陶制擂磨器等。其中擂磨盆和喇叭口筒状擂磨钵,器内都布满深刻凌厉的沟槽,是人们擂磨植物的块根、块茎的工具,经过擂磨器加工后,即可将浆和碎料做成细嫩的羹状饮料,也可澄滤提取淀粉,或将浆汁作为饮料。剩渣还可喂养牲畜或作为充饥的食品、菜肴。这种擂磨器在今天的湖北民间仍见使用,只是器形稍异统称擂钵而已。人们利用擂钵内壁满布的刻槽,擂擦莲藕或萝卜,将其渣浆拌谷物淀粉捏成藕圆子和萝卜圆子,再经蒸煎或油炸,至今仍是江汉居民老少咸宜的喜食菜肴或食品。


  新石器时代末期的遗址里,还发现了专门温热流质饮料的袋足器—陶鬶、陶盉和陶斝,与这些造型奇特的容器同时出土的还有一种数量众多的红陶小杯。这种小杯胎厚容积小,用来饮水难以解渴,用以盛装其他饮料也难解馋,推测应是当时的一种酒杯。


  酒产生于原始社会晚期,这事并不奇怪,因为它与当时农业的发展和粮食的过剩密切相关。古代文献有“清醠之美始于耒耜”(《淮南子》)的记载。江统《酒诰》也认为酒的产生是“有饭不尽,委之空桑,郁积成味,久蓄气芳,本出于此,不由奇方。”而据民族志资料,原始居民在嚼饭哺育婴儿的过程中也可发现酒味。《裨海纪游》就载有台湾高山族的“酿酒法:聚男女老幼共嚼米,纳筒中,数日成酒,饮时入清泉和之”。《台湾纪略》亦载:“人好饮,取米置口中嚼烂,藏于竹筒,不数日而酒熟,客至出以相敬,必先尝而后进。”再以湖北的考古发现分析,这里的先民自进入新石器时代以来就一直栽种水稻,在枝江关庙山、宜都红花套、武昌放鹰台、京山屈家岭和天门石家河等古代遗址里,都曾先后发现堆积成层的稻谷或其秆叶遗迹。从各个时期出土的各式农具还可看到他们稻耕技术的发展提高,而新石器时代晚期出现的温酒器具和红陶小杯更可说明,在原始农业逐渐发达的古代湖北,4000多年前的原始先民就已懂得酿造米酒来丰富他们的饮食生活了。


  到了商代,由于青铜工具的使用和广大奴隶的辛勤劳动,农业生产的空前发展,奴隶主贵族将榨取到的粮食,除作食用和饲料外,有相当一部分用于酿酒。酿酒的主要原料是稻、黍、稷等粮食,酒的品种也较原始社会有所增加。这一时期,贵族们饮酒之风十分盛行,在湖北黄陂盘龙城的商代墓葬中,就出土数量甚多的青铜酒器。其中有贮盛酒的铜罍,温酒用的铜斝和铜盉,饮酒用的铜盉、铜觚和铜觯等。同时还随葬了一批炊具和食具。其中有烹煮或盛放牛、羊等牺牲的大、小铜鼎,类似今天蒸锅作用的铜甗,平时煮稀饭的陶鬲,以及盛放饭羹和菜肴的簋、盘、豆等青铜器。江汉地区这批青铜饮食器具,说明商代的湖北饮食风貌已发生深刻变化,随着烹饪技术的提高,人们的日常饮食和奴隶主贵族宴飨的珍肴佳酿更加丰富多彩。


  西周以后,楚国在江汉地区崛起,全面发展的农业、畜牧业、渔业和其他副业生产,加速了楚国手工业和商业的繁荣,作为当时楚国政治、经济和文化的中心,湖北地区富饶的物产资源得到了更好的开发和利用。丰富的社会物质,为楚人“好衣甘食”提供了优越的物质基础。楚地丰富多彩的饮食生活,楚国伟大的诗人屈原多次作了生动的描绘,在《楚辞·招魂》中,他这样写道:


  大苦咸酸,辛甘行些


  肥牛之腱,臑若芳些


  和酸若苦,陈吴羹些


  腼鳖炮羔,有柘浆些


  鹄酸臇凫,煎鸿鸧些


  露鸡臛蠵,厉而不爽些


  粔籹蜜饵,有餦餭些


  瑶浆蜜勺,实羽觞些


  挫糟冻饮,酎清凉些


  华酌既陈,有琼浆些


  一代文豪郭沫若先生十分欣赏《楚辞》,据他翻译,这一段的大意是:


  酸甜苦辣样样都可口


  肥牛筋的清炖喷喷香


  是吴国的司厨做的酸辣汤


  红烧甲鱼,叉烧羊羔拌甜酱


  煮天鹅,脍水鸭,加点酸酱


  卤鸡、焖龟,味大可清爽


  油炙的面包、米饼渍蜂糖


  冰冻甜酒,满杯进口真清凉


  为了解酒还有酸梅汤


  楚地酒宴的地方特色,从考古发现可找到很多生动的例子。单酒器一项,除青铜器和陶器外,还有髹漆的竹木器,其中尤以漆耳杯的发现最多,最普遍。江陵沙冢一号墓随葬的漆耳杯多达18件,江陵望山一号墓出土的酒具箧中,除9个漆耳杯外,还有酒注一对,装菜肴的大盘、小盘各一件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随县曾侯乙墓,这个生前已属楚国附庸的曾国君主,死后还梦想享受钟鸣鼎食的奢侈生活,墓中随葬的乐器多达8种124件,还有一百多种青铜饮食器……其中的酒器有:奇伟典重的连座大铜壶一对,每件重三百多公斤的大铜缶一对,冰酒的铜鉴一对,另外还有内装铜鼎、铜盒、铜罐、铜勺、竹夹等专供郊游野餐的食具箱一对,以及内装16件漆耳杯和圆木盒、小方盒、木勺、竹夹的酒具箱一个。其中构造最新颖的是那对冰酒用的铜鉴,出土时每件上置铜勺一件。器内装一铜方壶,鉴、壶底部相接处有机关可供稳固也可开启,鉴、壶之间有较大空隙,估计夏可镇冰,冬可填炭。经试验,夏季冰酒需填冰块一百多斤。全器虽比今之冰箱略小,但其攀龙镂刻的外部装饰和设计奇巧的内部结构,堪与冰箱媲美。结合《周书》官职中有“凌人”专管藏冰、用冰之记载,可见《楚辞》多次提到的“挫糟冻饮”和“清馨冻饮”并非单纯溢美之辞。湖北江陵楚故都纪南城内,清理的几百座古井中还有专门冻藏食物的冷藏井,陶井中置有藏物之大瓮,一般瓮高60~70厘米,腹径60厘米,与《荆州记》“……收四海难得之货……或藏之井堑,谓之宝井”所载相符。湖北的这些考古发现,可见楚地诸民嗜酒之一斑。挫糟冻饮和食品的冻藏,说明即使在酷热的盛夏季节,他们的饮食也离不开酒这种烈性饮料。


  通过新中国成立以来湖北地区考古发现和《楚辞》等古代文献记载,不但可以看到湖北自古美食多的饮食风貌,而且可以证明鄂菜源远流长的悠久历史,我们相信,随着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湖北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,进一步继承、发扬楚地先民的烹饪经验,必将使湖北菜系这千古奇葩,结出更加诱人的美味之果。